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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站浮世繪:權力和規則下的過客和寄生者

作者:Ella 时间:2017-11-02 14:35:22 標籤: 分類:

作者:劉思潔

編輯:王曉

北京西站存在的對比和反差,構建出了人們習以為常的矛盾和荒誕。上周剛在這被偷過手機的人,可能這周在進站口被人問“有偷來的手機買不買”時就動了心,沒料到在交了錢後拿到了假手機;人們痛恨黃牛讓搶票變得更困難,卻也會在買不到票的時候感激那些出現在進站口的黃牛把他們送上回家的列車;你不會在西站附近的快捷酒店收到從門縫中塞進來的招嫖卡片,卻會在出站口被蒙騙到前門附近電視機熱水器總是出毛病的破爛小旅館。

1996年1月21日開通運營時,北京西站是亞洲規模最大的現代化鐵道客運站之一。現在,每天約413趟列車從這裏出發或者到達,它是連接北京和西北、西南、中南、華南地區的樞紐,除了人們熟知的京廣京九鐵路,中國高速鐵路“四縱四橫”中的“一縱”——京港客運專線也從這裏開始。每天,大約有60萬人在西站中轉、取票,甚至隻是路過。春運、暑運高峰期的乘客流量可以達到日均40萬人次,而日常的乘客接待量也超過13萬人次。

這裏是大多數北上之人來京的第一站,從這裏出發,去往的是更好的醫療,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物質條件。這裏似乎是美好的開端,卻也有著殘酷的另一麵。從異鄉趕來的求醫者會在出站口問路時被騙往私人小診所。被北京嚴苛上學政策阻擋在學校之外的學生,不得不在這裏和父母分別去往環京地區的學校。滿懷期待卻沒能找到工作的外地人淪為了流浪者,把這裏當做臨時卻不知何日才能離開的家。

為了保證北京西站鐵路安全運行,北京市專門從西城、海澱、豐台三個區劃出共0.9平方公裏(地麵麵積0.77平方公裏,地下麵積0.13平方公裏)的管理區域,成立北京西站地區管理委員會,級別相當於北京的區。這裏有北京唯一包含四個方向詞的地名——北京西站南廣場東。

北京西站不隻是用磚瓦堆砌,更是由權力和規則搭建。在嚴苛的製度、分散在各處的權力觸手之下,似乎無人逃脫,也總有人能瞄準機會,鑽入製度的漏洞。

通往北京西站的地下過街通道。圖片來源:曉藝 攝

每天13萬多,北京西站的客流量不是秘密。為了應對大量旅客,西站設置了115台自助取(售)票機,是北京站的1.3倍,北京南站的1.15倍。每年春運期間,西站城管分局執法一隊的隊員都要用壞至少10個喇叭,高峰期2天就會用壞19個。

但沒有人會去主動和一群卷著行李鋪蓋,圍坐在地上,平均年齡四十多歲的打工者搭訕。李東一行十多人被邯鄲老鄉介紹來北京某物流公司做裝卸工,談好的條件是一天150元工作8小時包吃住,卻在幹了12個小時後才得知隻能拿到120元的工資。夥食不好,老板的態度也不算友善,雖然搭進去了一天的工資,但還是離開吧。沒有買到當晚回邯鄲的車票,他們決定明天早上再走。他們不會去周圍的旅社開一間人均一百多元的房好好睡一覺,把從家裏背來的被子墊在火車站地下一層的空地上,就這樣湊合一夜。

每到夜晚,你都可以在北京西站地下一層的各個角落,包括男女廁所,看出誰是這個車站短期或者長期的暫住者。對於這些來北京出賣自身勞動換取金錢的底層勞動者來說,住賓館一天的支出抵得上一天的辛苦勞作。播種完山東老家六畝地小麥就坐火車匆匆趕回京幹活的張德清,在晚上九點多才到達車站,錯過了去往西六環簡易居所的最後一班公交,再考慮到明日七點要到西站附近的一個工地上工作,他就和來接他的工友靠在地下一層的柱子上簡單休息了一夜。但寒冷、噪音、伺機而動的小偷都不會讓他們睡得安穩。

在身患重病的人眼中,這一條條鐵路連接的北京,是他們最後的希望。這裏有著優質的醫療資源,上演過起死回生的傳奇故事。父母帶著身患癌症的孩子,一次次來到北京化療以延長孩子的壽命,孩子們光著的小腦袋在人流中總是能夠吸引路人的目光。

胡靜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帶孩子來北京看病了,自從半年前,小學四年級的女兒被查出腹部有惡性腫瘤後,他們一家就開始頻繁地在邯鄲和北京兩地遷徙。她清楚地記得邯鄲到北京的高鐵最快隻需要121分鍾,但為了省錢,他們會選擇需要300多分鍾的T字頭列車。為了救女兒,夫妻兩人已經花了20多萬,經濟情況一般的他們打算發起慈善捐款,因為後期治療還需要幾十萬。

給孩子提供最好的醫療條件,能在其最後的生命中多陪陪孩子,是父母能做的最大努力。也有病人們懷著最後一線希望來到北京,卻被盤踞在西站的醫托騙到了小診所。王雯帶著患有腦萎縮的哥哥從河北而來,想去北京宣武醫院看病,從北京西站下車卻在向一個保安模樣的人問路時被騙到了大興的一個小診所裏拿了五千元治不了病卻也吃不死人的藥。

北京集中著全國最好的教育資源,但是卻有許多父母在北京工作的非京籍孩子需要每周從西站坐火車去往環北京地區的學校讀書。一些被北京的入學製度嚴格卡在門外的孩子們,每個月跟著河北衡水英才學校的老師魏剛,在北京西站和父母分別後去往將近三百公裏外的地方,這些總人數高達1200多人的孩子們過早參透了分別和團聚的滋味。

他們來到北京,尋找的是更好的醫療,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物質條件。圖片來源:曉藝 攝

隸屬於北京鐵路局的北京西站有著自己的一套規則和運作方式。除了北京西站管理委員會,這裏還有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西站分局,北京市公安局西站分局,北京西站國稅局等。今年雙節(國慶和中秋)期間,北京西站共有7000名包括警察在內的特勤人員維護著治安,西站內部保安每2小時巡邏一次,公安每3小時巡邏一次,防爆警察每4小時巡邏一次,一名警察平均每天走20多公裏。

這個廣場上發生的一舉一動似乎都被嚴密注視著。雙節期間,11名網上通緝的在逃嫌疑人被查獲,16845件危險品被發現,300餘件旅客遺落、遺失、錯拿的行李物品被找回。9月,一名波蘭籍的旅客安娜遺忘了行李,民警隨後調取監控錄像,在距離開車還有8分鍾時找到了這個紫色拉杆箱。安娜在車廂門口豎起大拇指,高興地對民警說:Chinese police so nice。

2015年年底,西站派出所組建打擊隊,也就是“便衣警察”,主要抓捕黃牛、詐騙、逃犯、黑車司機。一名民警手機裏存著200多個西站慣偷的照片,進站大廳內幾秒鍾就有上百名旅客通過,留給他辨別嫌疑人的時間隻有一瞥。

從全國各地奔赴北京開會的一萬多名某直銷組織的成員,不會想到他們行動的消息早就被警方獲知。警察嚴守在出站口,一個乘客一個乘客地刷身份證查驗身份,把他們揪了出來,裝上大巴扭送到了公安局。

在下沉廣場通道處的站崗管控張雷和他的同事們總會提前接到要執行某一抓捕任務的通知。沒有特殊任務時,他每天要工作八個小時,站在地下通道的某個固定位置,維護其視線所及之處的治安——製止打架鬥毆,抓小偷,管理通道內共享單車的停放,甚至也要阻止情侶過長時間的摟摟抱抱。一對將要分別的情侶就曾在張雷的視線範圍內卿卿我我長達20分鍾,在被張雷用“行了行了”的語句提醒後羞紅了臉。

在這裏,黃牛是最狡詐的“商人”。他們可以向不願意排隊退地鐵卡的乘客提供回收服務,每張收5元到15元的費用,也可以讓沒有搶到火車票的旅客順利進站上車。

為了應對進站口票證人統一的進站要求,他們會讓你隨意買一張短途車票用來進站,然後再給你一張你想乘坐列車的他人身份證信息購買的短途車票用來上車,上車後再補票或者逃票到目的地,那就是自求多福了。

這種方法不隻是黃牛賺錢的手段,也是旅行社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每天下午是北京西站最繁忙的時候,這個時間段發車的車次最多。旅行社的票務員們總會在這個時間段內舉著旅行社的小旗出現在北廣場上。李東在某旅行社做票務員已經超過了十年,客人們很少提前定團,所以他們總是需要通過那些不能言說的途徑弄到許多和客人身份信息不相符的車票,也能不用身份證就幫客人取出用於進站的短途車票。

進站口提前5分鍾停止檢票,趕著回家的董潔因為在發車前三分鍾才趕到進站口,進入站台的大鐵門已經關閉了。她以為北京西站會和許多地方小站一樣,不會特別嚴格地執行“隻要超時就不再放乘客進入”的規則。每天經過她家的車就隻有這一趟,誤點不能改簽也不能退票,更不能回家。在苦苦哀求檢票員無果後,她憤憤離開候車室,卻被神秘男子攔下。他對董潔承諾“我能把你弄上車”。男子把董潔帶到了另一個候車室,把她送進了另一趟車的檢票口,這趟車比她之前的那趟車早到鄭州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足夠她從鄭州下車後再在站台直接換乘那趟經過她家的車了。兩百元,是這個門路的價格。

這些嚴苛的製度和規則維護著西站的正常運轉。每一個為這個龐大係統服務的人,讓那些規則落到了實際。張雷享受這種擁有權力的感覺,為了討好想要追求的女孩,曾向女孩承諾把槍帶出來給女孩看,也承諾若是女孩沒有買票,可以把女孩直接從地下一層的愛心通道送上車。“隻要我穿上這身衣服,掏出我的證,想送誰上車都行,沒人會查。”

北京西站永遠都不會缺少賓館。圖片來源:曉藝 攝

所有人都依賴著這個龐大的係統生活著,小馬紮10元一個,北京地圖1元一張,這些毛利潤極低的小買賣卻是許多人賴以生存的保障。

在國有資本和私有資本各占一半的某家物業公司工作的保潔員張大姐每天要在北廣場長100多米的西天橋來來回回走20多公裏,才能拿到每個月2500元的工資。

陝西人魏金國從鄭州來到北京西站賣充電寶,隻因為這裏人流量大,感覺能賺得更多。身上一個包,手裏拎著袋子,魏金國見人就問“要充電寶嗎?”這些印著品牌名稱但來源可疑的小方塊,每一個要價80元,一個月可以賺五六千。他最怕城管,最多時一天被抓了四次,甚至被拘留,充電寶被沒收。為了省下房租,他每晚都睡在火車站地下一層的地板上。

位於北京西站地下一層西廳環廊、占地1500平方米的北京鐵西宏源招待所3個月前被強製清退時露出了它的本來麵貌——111個設施嚴重老化的房間,暴露在外的電線,寬度不足1米的床和50厘米寬的小櫃子。

奔著北京西站巨大的客流量而在地下二層花了208萬買下一個不足20平米小門麵的盧光偉,一直沒有等來“打通兩側通道保證人流量”的兌現。14台電腦,10元一小時,50元通宵,一天收入700多元,扣除電費、網費等,一天的淨利潤大概300元。

在地下二層開著牛肉麵館的老板,是個會做生意的人,不僅在地下開了兩個店麵,還在地麵上開了個存包處,20元一個小包,30元一個大包,一年賺了300萬。

總有人在北京西站席地而睡,這裏是臨時卻不知何日才能離開的家。圖片來源:曉藝 攝

西站的環衛處一天會轉運四十多噸的垃圾。這些垃圾是拾荒者唯一的收入來源,一個瓶子五分錢,廢紙五角一斤,是時下的價格。幹的年頭多了,從垃圾桶內也能夠翻到難以意料的寶貝。來自湖南衡陽的唐建輝曾經在垃圾桶內撿到了8800元,雖然錢款交了公,但兩三年過去了他還一直惦記著這筆錢的去向。一兩年前,撿到一張身份證可以賣出20元到80元的價錢,湊足1000元的車票能夠換到最高五元的人民幣。他每天大概能撿到十幾元的廢品,穿的衣服和鞋也都是從垃圾桶裏撿來的。從垃圾桶旁邊撿來的一把輪椅,成了他的運輸工具,這上麵也裝著他全部的家當——撿來的廢品、衛生紙、水杯、食品、棉服和一隻鞋墊。

成年後,唐建輝就從老家出來了,輾轉深圳、上海、北京多地,零零散散幹過一些出苦力的活,後來因為一場車禍斷了腿,便再難找到工作,他就開始以撿廢品為生。來京十年,在通州、北京站、北京西站都待過,最後在北京西站留了下來。留下來的原因很簡單,地下一層二層都可以棲身。對於喝生水、吃別人丟棄的食物的他來說,有個能夠晚上睡一覺的地方就是他在生活品質方麵最大的追求了。

在北京西站被偷光了身上所有錢的徐明偉最後還是回到了西站。他早早和妻子孩子斷了聯係,無處可去,便來到了北京。最初,他還找到一份工作,有點經濟來源。本來腿隻是一瘸一拐有點毛病,但後來完全壞掉了,工作因此丟了。他買了鋪蓋,在西站北廣場的東邊一角安頓了下來,成為了一名沒有任何收入的流浪漢。經曆了幾次清退,現在西站的流浪漢還剩下20多人。他們不去乞討,卻也總有好心人給他們送飯送水,愛喝酒的徐明偉還收到了老鄉家自釀的枸杞酒。

類似徐明偉一樣的流浪漢一般都不會成為在西站廣場上晃悠著、專門為人介紹工作的趙國騰的目標,流浪漢們大多有著身體或精神上的殘疾,而趙國騰需要向雇主保證自己介紹去的人是踏實能幹的。晚上11點左右,過客少了,多觀察幾天,就知道誰是沒能找到工作的人。這是趙國騰通過多年的觀察和交流總結出來的經驗。50多個中介爭搶著這些來京找工作的人,他們能夠給提供的大多是保安、餐廳服務員這一類隻需要出賣勞力的工作。介紹成功一個,中介們就能得到300到500元的提成。

每個人都遵循著這裏的運作邏輯。慣犯已經熟悉了那些便衣警察的樣貌,他們總能把握最佳的作案時機,順著著急趕車的路人的耳機線就能偷到揣在兜裏的手機。衣著質樸詢問某某醫院怎麽去的人總是能被那些虛構的治病故事打動。全國統一零售價為一元的礦泉水到了火車站就得統一成三元一瓶。

隻有一個人是特別的,一個從十二三歲時就被拋棄到西站的女瘋子,她總是穿著一件齊膝紅襖,入秋後還趿拉著一雙涼拖。沒人知道她來自哪裏,具體多大,她漫無目的地四處晃悠,無人問津。後來不知怎地懷了孕,有人分析她是被西站的流氓強奸了,又不知被誰帶走了消失了幾天,等她再出現在西站,孩子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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